第十二章 机能失调的文明

  每一个人类社会的核心处都有一系列说法,用来回答人类最 基本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为何来到世间?然而,当人与自然之 间那种破坏性的关系模式日益显露时,我们便开始疑惑那些古老 的说法是否真有道理。有时,我们甚至想为人类文明的意义和目 的创造新的说法。有个名叫“深层生态主义者”的团体现在名声 日隆。它用一种灾病来比喻人与自然的关系。按照这一说法,人 类的作用有如病原体,是一种使地球出疹发烧的细菌,威胁着地球 基本的生命机能。深层生态主义者把我们人类说成是一种全球癌 症,它不受控制地扩张,在城市中恶性转移,为了自己的营养和健 康攫取地球以保证自身所需的资源。深层生态学的另一种说法 是,地球是个大型生物,人类文明是地球这个行星的爱滋病毒,反 复危害其健康和平衡,使地球不能保持免疫能力。按照这种比喻, 全球变暖就是地球受害而拼命反击入侵病毒时发烧,上述病毒的 废弃物已开始污染了地球有机体正常的新陈代谢过程。当病毒迅 速繁殖时,受害者的发烧标志着其“身体”正在调集抗体以攻击入 侵的病原体,意在摧毁它们,拯救自身。

  我以为这种比喻是绝对错误的。它的明显问题在于把人类定 义为地球上瘟疫的载体,天然就是传染散播破坏的。这种比喻的 内在逻辑只会导向唯一的药方:从地球上消灭人。有个拥护深层 生态学的团体叫“地球高于一切”,其领导人之一M.罗塞尔曾说: “你们听说过自然之死,这真的会发生。但是,如果砍掉食物链上 最高的一环,自然界就能重新建构——而这最高的一环就是我们 自己。”

  某些把这种说法当作微言大义的人实际上是在鼓吹为保护地 球而对人类宣战。他们认为,抗原的作用就是延缓疾病的传播,给 地球以时间来聚集力量反击,如果必要,则消灭入侵者。“地球高 于一切”的又一创建者D.弗尔曼是这样说的:“现在应是地球上 出现一个武士社会的时候了,它应挺身与灾难之神相对抗,成为反 击那些蹂躏这个宝贵而美丽的星球的人类瘟疫的抗原”。(应该补 充一句,有些深层生态主义者是更为慎思周全的。”

  这种比喻在道德上无法接受。此外,它的另一问题是,它难以 提供一个准确或可信的解释,说明我们是谁,我们如何能找到所述 危机的解救之法。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笛卡尔、培根及科学革命的 其他建筑师把人类定义为游离于物质世界之外的灵智,而在今天, 为深层生态学的定义正名的挪威哲学家A.内斯和其他许多深层 生态主义者似乎也将人类定义为地球上的异化存在。这是人类与 地球离异的笛卡尔哲学的现代版本,但他们达到这一结论的途径 恰好与笛卡尔相反,这颇为耐人寻味。深层生态主义者并不把人 视为抽象思想的生物,只通过逻辑和理论与地球相联系。他们犯 了一个相反的错误,即几乎完全从物质意义上来定义人与地球的 关系——仿佛我们只是些人形皮囊,命里注定要干本能的坏事,不 具有智慧或自由意志来理解和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

  按照笛卡尔的解说,我们与地球无关,有权将地球仅仅视为一 堆无生命力的资源,可以随意掠取。这种根本性的错觉导致了我 们今天的危机。但若说深层生态主义者的新解说也是一种危险的 错误,它起码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什么样的新解说能够解释 人类文明与地球的关系,我们是如何走到这危机的?答案中有一 部分是清楚的:我们的新解说必须能阐明并促进在人类与地球之 间建立自然健康的关系的基本问题。过去有个老说法:上帝让人 类与地球订约,由人承当好管家和忠仆之职。在人们歪曲误解这 一说法以便迎合笛卡尔式的世界观之前,它曾是一种有力、高尚而 正当的解释,说明了人类在与上帝之地球的关系上扮演的角色。 今天,我们要做的事是排除歪曲,重新讲述这个故事。

  然而,只有当我们弄清人类与地球之间的危机是怎样产生的, 能够怎样解决,我们才能讲述新的故事。为达到新的领悟,我们必 须考虑笛卡尔脱离肉体的纯灵智模式的所有后果。

  感觉代表着精神与肉体的基本联系,换一种说法,它代表着人 类灵智与物质世界的联系。由于现代文明认为二者之间有天地之 别,我们觉得有必要建立一系列精巧的文化规则,以鼓励思想的充 分表达,同时压抑感觉与情绪的表达。

  现在,人们最终认识到,这些文化规则中有很多条与我们认识 到的人性基础全然不符。人性的基础之一当然是人的大脑,它是 在进化遗传中积累生成的。在我们的大脑中,最基本和原始的部 分负责身体运动和直觉,大脑中最后发展起来的主要构造负责抽 象思维,被称为新皮层。在二者之间则是负责情感的那一大部分, 被称为脑边缘系统。人只作为抽象思想而存在,这种说法当真会 变成一种十分荒谬的观点,好像即在大脑中,只有新皮层才真正发 挥作用。

  抽象思维只不过是感知的一个分支。我们的情感、感觉、对自 己身体和外部自然的知觉,这一切对我们从精神上和肉体上体验 生活都是不可缺少的。仅仅依据新皮层的分析能力定义人的本质 会造成一个不可容忍的两难命题:当我们大脑的其它部分流溢着 情感和直觉时,我们怎能仅仅关注抽象思维呢?

  坚持认定新皮层的至高地位要付出高昂代价,因为人本来是 作为物质和精神充分统一的整体来体验生命的,而精神一旦脱离 了肉体,它就会由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这种统一的经验而承受剧 烈的痛苦,而且还得不自然地漠视这种痛苦。生活让每个人面对 个人的和周围环境的问题,当然也包括我们希望逃避的各式各样 的精神痛苦。然而,精神与肉体、灵智与自然的割裂则在现代人心 灵中造成了一种最根本的精神痛苦,它使得一切人很难疗治其它 心理伤痛。

  确实有道理假定,一种文明的成员如听任或鼓励这种割裂,他 将更容易受到精神失调的伤害,其特点是扭曲了思维与感觉的关 系。这种观点似乎有点匪夷所思,因为我们还不习惯从现代文明 模式这一更广阔的角度寻找心理问题的原因。流行病学专家现已 经常从社会模式中寻找身体疾病的原因,因为社会模式对最易受 害者施加特别的压力。例如,在美国这一类国家,高血压的广泛流 行几乎完全归因为现代文明模式——食物中的钠盐大多。尽管精 确的因果关系解释尚是一个谜,但流行病学学者断定,现代文明中 食物多加盐的相当普遍的倾向是高血压广泛存在的原因。在现在 残存的前工业化的文化中,食品不经加工,盐的消费很少,高血压 实际上无人知晓,老人的血压与婴儿相同被视为正常之事。在我 们的社会,人们则认为血压随年龄一道增长是自然之事。

  不过,解决高血压问题比解决心理冲突问题容易得多。大多 数人面对精神痛苦的方法和他们面对其它痛苦的方式一样:不是 正视痛苦的根源,而是在痛苦前退却,马上寻找逃避或有意忘却的 办法。忘却精神痛苦最有效的办法之一是使自己干些愉快的、紧 张的或其它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让自己分心。作为权宜之计,这 种分心术不一定有害,但如果长期依赖这种方法,它就是危险的 了。最终成为某种瘾嗜。我们甚至可以认为,所有的瘾嗜是否都源 于逃避精神痛苦的强烈而持续的需要。瘾嗜是一种逃避。

  过去,我们常从毒品或烈酒的角度论及瘾嗜。但有关瘾嗜的 新研究已深化了我们对问题的理解。现在我们知道,人们可以对 多种行为方式上瘾,例如不能自制地赌博,拼命地工作,或经常看 电视。这些都是让人逃避不欲面对之事的办法。一个人只要有特 别的畏惧——例如害怕人际亲密、失败、孤独——这个人就很容易 受瘾嗜之害,因为精神痛苦而导致对逃避的强烈需求。

  在现代世界中,精神与肉体、人与自然之间的割裂产生了一种 新的瘾嗜:我认为,我们的文明实际上对消耗地球上了瘾。我们失 去了对自然界另一部分的生动活泼的直接体验,而这种瘾嗜能使 我们逃避这种损失引起的痛苦。人与世界的交流能提升人的精 神,使人的知性中充溢生活本身的丰富性和即时性,但我们却远离 了这种交流,而工业文明的喧嚣又掩盖了人类深刻的孤独。

  我们可以对自己内心的空虚装做视而不见,但是,其后果却可 以从我们接触事物表现出的不自然的反复无常看出来。我可以打 从电力工程借用的一个比喻。一个大量用电的机器必须“接地”以 稳定通过机器的电流并防止跑电。一个机器如不接地就会构成严 重威胁。同样,一个人的身体或精神若不“接地”,其思想感情也会 对其接触的一切构成威胁。我们一般认为,每个人身上流动的创 造性伟力是好事,但是,这种力量如不恰当“接地”,就是不稳定的, 危险的。这对严重瘾嗜者更为正确。瘾嗜者不再与生活的深层意 义接触,好像人因电流过强而甩不开600伏的电线,他们紧紧拥抱 自己的瘾嗜,哪怕生命力从其血脉中流失。

  同样,我们的文明也更加执着于其积习,每年消耗越来越多的 煤、石油、树木、土壤以及从地表掠取的上千种其它物质,不仅将 其改造为人生息栖居所需的一切,而且变为我们并不需要的东西: 大量的污染;花数十亿美元广告让人相信其有用的产品;大量的过 剩产品,既压低价格又造成产品浪费;各种消遣之事。我们似乎日 益沉溺于文化、社会、技术、媒体和生产消费仪典的形式中,但付出 的代价是丧失了自己的精神生活。

  精神损失的证据太多了。各种形态的精神疾病已经达到传染 病的水平,在儿童中尤为突出。在青少年中的三大死亡原因是与 吸毒酗酒相关的事故、自杀和他杀。购物现被视为消遣。物质产 品的积聚高过历史上任何时期,但感到生活空虚的人数也前所未 有。

  工业文明的庞大娱乐机器仍以充实的许诺引诱着我们。当毒 品注入人的血液,促成大脑中的化学变化,吸毒者便体验到一时的 “兴奋”。与此不无相似的是,我们征服世界的新能力也能带来突 然的欣喜。但这种狂喜是与时而去的,它不是真正的充实感。吸 毒者的比喻也可用于另一种情况。一个吸毒者在生活中逐渐需要 更大的毒品剂量才能产生同等的兴奋度,同样,我们的文明似乎需 要不断增长的消费水平。然而,为什么我们认为对大多数自然资 源的人均消耗年年增长是自然正常之事呢?难道我们需要更高的 消费以产生以前较少消费所产生的同等娱乐效果吗?当我们讨论 通过科学技术和工业获得新的可畏力量时,我们是否有时太醉心 于人类征服地球的新力量首次应用时的兴奋,却较少关注得失的 仔细平衡?

  吸毒的本质是一种虚假许诺,它可能让人体验到真实生活的 生动与直接,却无需面对生活中的恐惧和痛苦。我们的工业文明 向我们做出了同样的许诺:对幸福和舒适的追求至高无上,拼命消 费层出不穷的光亮新产品被视为这种追求的最佳成功之道。这种 廉价满足的华丽许诺是如此诱人,使我们甘心情愿地忘却了自身 的真实感受,不再谋求生活的真正目的和意义。

  然而,因为对真实性的渴求依然存在,这种许诺就永远是虚假 的。在健康而平衡的生活中,人与人造世界的对话尽管喧闹异常, 可以让人暂离生活的深层节律,但它不能阻断这些节律。在吸毒 的病态中,这种对话就不仅仅是喧闹的消遣,生活已失去平衡,吸 毒者日益对其吸食物倾注心力。吸毒者一旦沉溺于与生活替代物 的虚假交流,他们那贫乏可悲的人生节律便与自然和谐日益不相 容,不合拍,不同调,而自然和谐才能带来生命的乐章。当这种不 合调更为强烈,冲突更加频繁,不合谐的极点便开始表现为一次比 一次更具破坏性的连续危机。

  我们对不断消耗更多地球资源的模式已经成瘾,这部分造成 了人与自然关系的不和谐,这种不和谐现已表现为一系列的危机。 每次危机都标志人类文明与自然界之间更具破坏性的冲突。过 去,所有对环境的威胁都是地方性或区域性的,现在,有几种威胁 是战略性的了。每秒钟有1.5公顷雨林消失,现存物种的自然灭 绝率突然加速了上千倍,南极上空出现臭氧洞,所有纬度上的臭氧 层变薄,保证地球上可以生存的气候平衡可能受到破坏——这一 切都表明了人类文明与自然界之间日益猛烈的对撞。

  许多人对这种对撞,对人类与自然间不健康关系的毒瘾性质 似乎茫然无知。对于缺乏了解者,教育是解决之方。但更让人担 心的是有些人不承认上述模式是破坏性的。确实,许多政界、商界 和知识界的领导者以或硬或软的语调否认这类模式的存在。他们 起着“授权者”的作用,清除不便之碍以保障毒瘾式行为继续进行。

  这种否定心理的机制是复杂的,但瘾嗜仍可作为其模式。一 些人希望能继续中毒上瘾的生活,让自己相信这种生活对自己和 他人并无不良影响,于是他们就采取了这种视而不见的办法。例 如,你若对酗酒者说烈酒正在毁掉他的生活,他会激烈地驳斥你。 一个酗酒的司机多次出事故,却总把事故说成是孤立的,每一次事 故都有互不关联的原因。

  因此,这种否定本质上是瘾嗜者的一种内在需要,不愿看到其 瘾嗜行为与其灾难性后果之间的联系。这种否定的需要常常是极 为强大的。如果瘾嗜者承认自己有毛病,他们可能将不得不注意 到自己拼命想回避的情感和思想。完全丢弃自己的瘾嗜,就会使 他们在面对自己围捕的猎物时失去自护的主要盾牌。

  有些理论家说,许多瘾嗜者所想围猎的对象是一种深层的无 力感。瘾嗜者常常表现出一种疯魔般的需要,想完全控制满足其 欲望的某些事物。这种需要来自他们对真实世界的一种无助无力 之感,并与之成反比关系。真实世界的自在自发性和对他们控制 行为的反抗使这些人觉得受不了。

  这一心理剧发生在自觉意识的边缘带,认识到这一点很重要。 人们正是在这一边缘带上对现实的不停入侵进行防卫。与此同 时,为了确保现实不突破心理防线,瘾嗜者常常不可能诚实,以致 朋友们很难相信他并不知道自己对己对人都做了些什么。不过, 瘾嗜者的不诚实从某一意义上倒也容易解释:这些人已执迷于满 足其渴望的要求,让其它一切价值都服从于这种需求。因为对其 行为的真实理解会导致禁止这些行为,他便坚持说他没什么问题。 我们对人类对地球的破坏性影响麻木不仁,这大体出于同样的原 因。因之我们有一种类似的非常强烈的否定欲望。这种否定可以 令人恐惧和荒诞的形式出现。例如,1991年南加利福尼亚州出现 了持续5年的旱灾,一些人家竟把他们枯死的草坪用漆涂成了绿 色。这就像有的人给死尸化妆,使感情上接受不了死亡的人看到 死尸恍如在世,J.康拉德在《黑暗深处》中写道:“要是你深入洞 察地球,征服地球可不是件美好的事。”但是,我们已沉迷于这种征 服,因而我们否认死亡令人不快,否认死亡就是毁灭。我们用心良 苦地自我辩解,却对我们行为的后果视而不见。对警告我们要改 弦更张的信使,我们视如仇敌,怀疑他们妄图篡权,指责他们包藏 祸心——马克思主义,中央集权,或是无政府主义。(“杀死信使” 实际上正是一种否定。)我们看不出自己造成的各种自然危机之间 的联系,视其为互不相关的事件。例如,这些枯死的草坪与1991 年后期造成成千上万人无家可归的熊熊大火有关系吗?越来越频 繁发生的灾害越来越如幽默作家W.布朗所说的“历经上天启示 的自然之旅”。

  尽管如此,我们仍确信有办法劫后余生。不过,否定的屏障并 非永远无法穿透。在瘾嗜的晚期,当这种行为模式的毁灭特性暴 露无疑,瘾嗜者会愈觉难以抵御撇弃恶习的欲望时,他们开始干脆 听天由命。这时,恶癖已病入膏肓,似乎无药可治了。同样一些人 日益感到无法否定我们与地球的关系具有的毁灭特性,但他们的 反应并非挺而抗争,而是听之任之。我们以为一切都为时已晚,全 无出路。

  这种做法只能宣告末日来临,其实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让瘾 君子康复的一个重要因素是让他们正视想要逃避的现实苦痛。不 是干旁的事以分散内心的警觉,而是必须学会面对苦痛——感觉 它,思考它,消化它,占有它。只有在这时他才能开始正视它,而非 逃之夭夭。

  所以,我们只有停止否认现时行为模式具有的毁灭特性,才有 可能治愈我们的地球病。我们想要控制自然界的那种仿佛无法抑 制的欲望可能源于面对“张牙舞爪的自然”而产生的深沉古老的恐 惧,让我们束手无措的感觉。但这种冲动已把我们推到了灾难的 边缘,因为随心所欲地控制自然斩断了我们与它的纽带。我们还 必须认识到,一种新的恐惧正在加深我们的瘾嗜:越是由于征服自 然而兴高采烈,我们对其后果也愈发恐惧,而这种恐惧只能使我们 的自我毁灭愈发不可收拾。

  不过,我所称的瘾嗜行为模式只是问题的一部分,因为它不足 以解释我们对地球掠夺行为的复杂性和剧烈程度。它也无法解释 为什么很多有头脑和心怀关切的人会不知不觉地协同他人对全球 环境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坏。涉及到人类文明的所作所为及其原因 的时候,他们怎么会继续生活在一系列自欺欺人的假设之中。显 然,问题并不仅限于我们每个人作为个人与地球相连的方式。我 们作为整体在决定自身与地球关系的方式上有什么地方已铸成大 错。

  比喻会有助于理解,有几个比喻曾帮助我了解到我们与地球 的关系发生了什么问题。其中一个最能启发人的比喻出自关于某 些患病家庭的较新理论。它是研究瘾嗜理论、家庭疗法和系统分 析的心理学家与社会学家建立的一个综合理论,力图解释现被称 之为机能失调家庭的运行机制。机能失调家庭的概念是R.D.莱 恩、V.萨特、G.贝特森、M.埃里克森、M.鲍恩、N.阿克曼和A. 米勒等理论家最先阐发的,近来更被诸如J.布莱德肖等作家所完 善并普及。他们想解决的共同问题是:为什么由本意良好、颇似正 常的个人组成的家庭会彼此反目成仇,将家庭成员和整个家庭推 入危机。

  机能失调理论认为,关于如何教育后代和关于人的立身之本 的不成文法规是代代相传下来的。这些法规的现代文本是由导致 了科学技术革命的同一哲学世界观造就的。它把人定义成与物质 世界相分离的灵智。这一定义随之引出了应当压制感觉和情感, 使其服从于纯思想的假定。

  结果,这种科学观导致了对上帝的不同理解。一旦很多自然 奥秘能够依据科学而不是神意得到解释这一点成为不争的事实, 我们似乎就有理由假定,造物主以可见和可预见的模式启动了自 然界之后便撒手不管了,只是高居九大之外俯视众生。或许,我们 对家庭的观念也改变了。家庭被视为一个小太阳系,父亲是一家 之长。由他发号施令,其他家庭成员则在围绕他的轨道上运行。 这种改变对孩童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科学时代之前,孩童们以 家长和自然界无处不见的上帝为自己生身立命之本。以这两个参 照系为坚强的支柱,他们就很难在生活中迷失方向。但是,随着上 帝从自然界中隐身而去,家长制(差不多总是父亲)实际上成了上 帝的代言人,在执行家庭法规时享有上帝之权威。为人父者最终 要登基成帝,而他们的子女在这个无所不能无所不治的父亲统治 的家庭体制中为扮演何种角色而不知所措。

  家长以上帝之权威执法。像布莱德肖及其他人指出的那样, 这样形成的法规不容他人置疑。机能失调家庭赖以维持遵纪守法 和心理顺从的方法之一是进行身心分离的教育,压制会触犯法规 的感觉和情感。同样,我们的文明维持法规的方法之一也是进行 天人分离的教育,压制会使我们感到与地球断绝了联系的感情。

  我们家庭与文明的规则维持思想与感觉的分离,要我们无条 件接受众所承认的无言之谎言。这两种规则都鼓励人们对情感漠 然处之,即使对这种观念和规范有了疑问,想加以改变也会感到束 手无策。结果,这种法规常常促成了心理冲突或角色表演。既荒 唐又至高无上的规则会造成瘾嗜,虐待儿童和压迫行为等不正常 现象层出不穷。这就是机能失调家庭的范例。

  机能失调家庭中的人常常会表露出某种严重的心理失调。仔 细分析后可以看出它是整个家庭机能失调模式的一种外在表现。 治疗这种病人时,医生注重的不是个人病理,而是家庭关系的影响 和规范他与家庭关系的不成文规则与观念。

  例如,我们早就知道虐待儿童者大都在童年时也受过虐待。 在分析这种现象时,医生发现了一种自我生成的原型:受害的儿童 会记住肉体上的强烈痛感,但尽量忘却精神的痛苦。为了弄清到 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得不徒劳无益地重演一个力大无穷的长 者欺负一个弱小无力孩子的那一幕,只不过这一次他扮演的是欺 负人的角色。

  另一个复杂些的例子见于米勒研究机能失调的创新之作《天 才儿童的冲突》。一些家庭的孩子被剥夺了正常发育所必需的无 私之爱,感到内心失去了什么东西。因而,这些孩子变得很自卑, 开始不断如饥似渴地向他人寻求认可。“相互依赖”这一新词汇描 述的是依赖他人、互相求取认可和对自己的好感。这种欲望总得 不到满足,一直延续到成年,常常造成瘾嗜行为和对人际关系的不 正常的态度。用一句流行歌曲的话说,就是“四处求爱心,处处都 碰壁”。不幸但几乎无例外的是,当他们自己有了孩子,他们会把 孩子表现出来的情感饥渴看作满足自己渴求认可的手段,以获取 爱而非给与爱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情感。他们忘记了给与孩子无 条件的爱,而孩子恰恰需要这种爱才能在感情上充分发育。这样, 孩子也产生了内心缺少什么东西的感觉,并在他人的脸上和情感 中寻求这种东西,却又常常得不到满足。就这样,这一循环往返不 断。

  家庭机能失调的理论通常不需确认家庭哪一个成员是坏人, 或故意伤人。每一代家庭成员经历的痛苦和悲剧的真正根源常常 来自家庭规则的习得模式。机能失调理论作为一种治疗方法为我 们提供了巨大的希望,因为它不是从个人而是从个人之间的关系、 不是从命中注定的共同人性而是从世代相传的共同思维方式来判 定问题的症结所在。

  这是事情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是婴幼儿时期在体内形成的 失调有很多极难去除。当然,是人类进化造成了漫长的幼儿期。 在此期间我们基本上要完全仰靠父母。A.蒙塔古在几十年前第 一次指出,进化使人脑越来越大,而源于灵长目的人类无法使其产 道适应头颅已经过大的婴儿。自然选择之法是让婴儿早一点生下 来,把初生婴儿依赖父母抚养的阶段延长数年。在这段时间里,孩 子的身心发展差不多等于是在孕期环境中进行的。但是,这段社 会和心理发展的漫长时期使儿童极易受好的或坏的影响,而在一 个机能失调的家庭中,他们会吸收、消化父母传输的失调性规则和 对生活的乖戾假定。而且,由于父母所灌输的多为他们自己幼年 所得的教训,所以这些规则会世代相传。

  每一种文化都像一个扩而广之的大家庭,而最能决定一种文 化的独特之处或许当属它对于生活的规则和假定。在西方现代 文化中,我们从小被灌输的生活假定深受笛卡尔式观念的影响,人 类应与地球分离,就像精神应与肉体分离一样;自然应服从人类, 就像情感应服从理智一样。这些法规在不同程度上传给了我们每 一个人,造就了我们对人为何物的看法。

  机能失调家庭理论对我们思考环境问题有直接关系。这一理 论还有助于弄清我们是如何在人与环境的关系上创造出如此深重 的危机,为什么这一危机并非我们与生俱来的人性之恶或病理遗 传因素所造成,以及我们如何能够医治这种关系。不过,这一比喻 同时也告诉我们,现时的环境危机已如此之严重,以致我认为我们 的文明本身必须被视为患了某种机能失调症。

  与机能失调家庭中的规则一样,统治我们与环境关系的不成 文规则是从约375年前科学革命中的笛卡尔、培根和其他一些先 驱者那里代代相传下来的。我们吸收了这些规则并以此为处世之 本已有数个世纪,而从未严肃地反省过它们。同一个机能失调家 庭一样,机能失调文明的规则中有一条就是不能对规则质疑。

  机能失调家庭的规则不受怀疑,这有一项重要的心理原因。 婴儿或正发育成长的儿童完会依赖父母的照顾,他们想也不可能 去想家长会有问题,即使他们感觉到规则不对或没有道理也一样。 由于子女不能把一家之主的家长判为机能失调的根源,他们只好 认定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这一时刻正是心理创伤形成的关键时 刻。它是一种自我感染的创伤,使孩子失去了基本的自信。这一 创伤所造成的痛苦常常会延及一生,其造成的空虚感和孤独感会 积蓄起大量心理能量,而在关键的心理成型期释放出来。不幸的 是,他们在成型期间所追求的是永远得不到的:无条件的爱与认 可。

  与儿童不能反对家长一样,我们文明中的每个新一代现在都 感到完全依赖于这一文明。超级市场货架上的食品,家中水管流 出的自来水,房屋,营养,服装与设计,我们的娱乐,甚至我们的身 份——所有这些都由我们的文明提供,因而我们连想都不敢想抛 开这些便利。

  把我们的比喻进一步延伸:正如儿童在家庭关系上把自己当 作家庭机能失调的原因一样,我们也把自己的文明未能培养集体 精神和共同生活目标的责任归罪于自身。很多人觉得生活无意 义,有一种空虚和孤独感,他们因而变得自疚自责。

  颇具有反讽意味,正是我们与物质世界的分离是这种痛苦的 主要原因,而且正是由于我们的教育让我们与自然分离才使我们 觉得必须完全依赖我们的文明。在我们看来,文明取代了自然满 足我们全部所需的功能。正如机能失调家庭的儿童感觉痛苦是由 于家长使他们相信精神中缺少某些重要的东西一样。我们确实感 觉到痛苦的失落,也正是源于灌输给我们的东西。人作为一个物 种和自然有与生俱来的联系,但灌输给我们的观念却把这一纽带 描绘成某种不自然的东西,某个通往文明世界旅途中的驿站。结 果,我们把与自然界失去联系造成的失落感归罪于自身的痛苦,把 耗费地球资源当作忘却痛苦的一种方法,永不满足地寻求人工替 代品来取代不再与世界进行沟通的感受。

  机能失调家庭中自感负罪的儿童常构筑一个虚假的自我来和 他人相处。他们小心谨慎地伪装自己,以假乱真,以不断修正自己 给他人的印象来使这个虚假自我精巧逼真。同样,我们在自己的 文明中建造了一个虚假的世界:塑料花和尼龙草皮,空调和霓虹 灯,打不开的窗户和永不止息的背景音乐,不知阴晴的白昼和永是 白昼的夜晚,随身听与随身看,闭门娱乐,和微波炉配套的冷冻食 品,用咖啡因、酒精和药物刺激才能猛醒的昏沉无力的心脏,还有 大脑的幻象。

  我们疯狂地破坏自然,沉湎于以虚假的代用品来充当对真实 生活的直接体验。我们这样做是在按祖先传给我们的剧本演出。 然而,正像机能失调家庭中的不成文规则能够无言地制造和维护 规则自身的权威一样——尽管这会给家庭带来接连不断的危机, 机能失调症的文明中有很多不成文规则同样要我们无言地接受破 坏自然的行为模式。

  我们的文明机能失调这一概念并非只是一个理论建构。在令 人恐惧的本世纪,我们就已目睹了文明机能失调的一些特别邪恶 的例证:专制社会如希特勒的纳粹德国,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意大 利,斯大林和其后任统治的共产主义苏联,以及名声不及于此但性 质一样的其它例证。事实上,只是在不久以前国际社会还组织了 一支联合部队,挫败了伊拉克的萨达姆·候赛因领导的复兴社会党 专制。

  以上这些机能失调社会都缺少自我认可。这种认可只能来自 享有自由表达权的人民。这些社会都表现出将自己和其政治哲学 强加于毗邻社会的无法满足的欲望,都以武力占领它国进行扩张 为目的。此外,它们都在自己的社会中用共同假定编织了一张无 所不在的网。这张网大多数人都能看透,但无人敢于指出这一点。 这些社会在宏观上显示了机能失调家庭的病理。机能失调家庭中 正在成长的儿童从家长的脸上寻找对自己是否健全和正常的认 可。当他找不到这种赞许的表情时,就开始感到自己有问题了。 由于怀疑自己的价值和真实性,他开始控制自己的内心体验,压抑 本能,伪装情感,将创造性转为机械性,用不能令人信服的想象的 自我来转移自我失落的感觉。同样,当专制社会的统治者壮胆从 人民的脸上看出他们对自己的真实感受时,很少会觉得世界太平 无事。相反,因为人民并不——也不能——自由地表达他们的认 可,所以统治者开始害怕有什么问题。人民以无精打采的目光对 视统治者,空洞抑郁的眼神所传达的不自在和恐惧是所有国家受 压迫者所共有的神情。专制社会的统治者从其公民的表情上找不 到认可,觉得别无它途,只有在无法满足的野心驱使下尽力扩张, 靠强加于人来找寻能证明自身价值的证据。

  专制扩张一般以占领一个弱小而相对来说无防御能力的毗邻 社会开始。其它社会期待着这种侵略能够满足侵略者而默不作 声。其中一些社会是因为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而另一些则 确信自己不会是下一个。但是,如果这一专制社会已经严重机能 失调,它满足的时间就不会太久,会想继续扩张。是的,这一可怕 的模式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专制扩张在本世纪直接导致了一亿以 上的生灵涂炭。

  当然,现代专制主义现象极为错综复杂,每一实例都有其独特 的政治、经济和历史原因。但是,不管具体的原因是什么,它总是 具有对内部失调的恐惧和向外部寻求认可的心理特征。现代专制 社会触目惊心的病态扩张就是这种机能失调模式造成的,而只要 它们拒绝正视不断腐蚀其内心的民族性的虚伪、恐惧和施暴倾向, 它们就无法恢复健全的心理。

  作为整体的人类文明以史无前例的方式破坏自然这一现象也 同样错综复杂,其中很多破坏行为都与具体的地理和历史条件有 关。但从心理角度讲,我们对地球上剩余的野生世界进行侵略性 的迅猛扩张,正表明了我们向外部文明掠夺那些已经无法在内部 找到的资源。我们无止境地搜刮,直到土地深处,掘光能找到的所 有煤矿、石油和其它化石燃料。我们随挖随烧,让大气层充满二氧 化碳和其它污染物。这是我们机能失调的文明在向自然界中无力 抵抗部分的任意扩张。工业文明毁坏了大部分雨林和原始森林, 这就是我们的积极扩张已超越合理边界的尤为令人恐惧的例证, 表现了一种得不到满足的欲望:向外部寻求解决内部机能失调问 题的方法。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现代专制扩张的第一个受害国埃塞俄比 亚也是造成我们破坏自然的机能失调症的一个早期受害者。第二 次世界大战结束,意大利法西斯被赶了出去。那时,埃塞俄比亚 40%的土地被树林所覆盖和保护。不到半世纪之后,由于历经几 十年世界最高的人口增长率,无情地消耗薪柴和牧草,出口木材以 偿付外债利息,覆盖埃塞俄比亚的树木己不及1%。先是表土大 量流失,随之而来的是旱灾——不复离去的旱灾。400万饥饿而 死的人其实是我们机能失调的文明扩张行为的牺牲品。

  在研究如何制止我们的破坏性扩张行为时,几乎每个人都会 对我们似乎按捺不住地想要君临天下的无情欲望感到震惊。未满 足的需求永远是侵略的原动力,而这些需求永远不会真正得到满 足。遭到侵略的地区成为不毛之地,其自然生产力被耗竭,其资源 被掠夺殆尽,而所有这些破坏只是更加增大了我们的胃口。

  机能失调家庭中最弱小无助的成员是抚养人的虐待对象。与 此相似,我们一步步蹂躏自然界中最易受破坏而最无保护的地区: 湿地、热带雨林和海洋。我们还虐待人类大家庭中的其它成员,特 别是那些不能为自己说话的人。我们容忍人们从土著居民那里窃 取土地,剥削最贫困的地区,更甚的则是侵犯我们子孙后代的权 利。我们全然不顾后果,一寸寸地搜刮地球,使我们的子孙后代的 生活水平甚至多少接近我们一些都不再可能。

  从哲学角度上讲,未来归根结底只是一个脆弱发育中的现在, 所以不可持续的发展应被称为“虐待未来”。像家长侵犯脆弱儿童 的个人疆界一样,我们侵犯的是人类生命延续链上我们这一代正 当权限的时间疆界。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每一代的男男女女毕竟 只能居住在同一个地球上,所以我们也有责任保证我们这一代人 所称的未来能够安全地成长为另一代人的现在。实际上,我们现 在正以腐败的方式将自己机能失调的规划和不合拍的节奏强加于 未来世代,而这些持续增加的重负将使他们不堪承担。

  与儿童性虐待的受害者打交道的警察、医生和心理学家常常 奇怪一个成年人——特别是家长——竞会犯下如此的罪行。他怎 么会对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哀嚎、悲泣和痛苦不闻不见,麻木不仁 呢?我们现在知道,这些成年人在孩提时代适从了抚养他们的家 庭机能失调的模式,导致了精神的麻木。这种漠然感可以麻痹他 们自己的良知和判断,促使他们情不自禁地重演别人对他们所犯 的罪行。

  正如机能失调家庭的成员麻痹自己的情感以逃避不然就会感 受到的痛苦一样,我们的机能失调文明也形成了一种漠然感,以使 我们感觉不到自身从世界中分离的痛苦。机能失调家庭和机能失 调文明都憎恶真诚完整的生活体验。两者都把个人封闭在一个抽 象寡情的思维织成的密网之中。这种思维永远在注视他人,假定 他们在感受什么,注意他们可能说什么或做什么,提供自己渴望已 极的健全感和认可。

  但出路是有的。机能失调模式并非注定要循环往复,以至永 远。关键是要勇敢地正视现实。瘾嗜者能够做到正视他的癖好, 机能失调家庭能够正视控制他们生活的不成文规则。同样,我们 的文明也能够而且必须洗面革心,正视驱使我们毁灭地球的不成 文规则。正如米勒和其他专家指出的那样,哀悼最初的失落并有 意识地全身心去体会它所造成的痛苦能够使创口愈合,使患者解 脱羁绊。同样,如果全球环境危机的根源在于人类文明与自然之 间的关系陷入了机能失调的模式,那么,我们若能正视并充分理解 这一模式,认识到它对环境和我们自身的毁灭性影响,我们就走出 了第一步,开始哀掉我们的所失,逐步治愈我们对地球和我们的文 明造成的损伤,开启人类作为地球管理员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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