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费者社会已被普遍接受的常识认为,不管消费对人类 和环境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们必须把它作为使我们自己就业 的一个至关重要的国家方针来追求。这种假说深入人心。新闻 节目在节假日里对零售区进行新闻采访,并且提供有关购物者 消费意愿的实况报道,似乎那里是重要的国事发生地。在90 年代中期当衰退冲击美国时,从总统以下的每一个人都开始恳 求忠诚的美国人消费。漫游车(Range Rovers)在美国主要的 杂志上买下了整版的广告,恳求道:“买一些东西吧,当然我 们希望你们买——漫游车(Range Rovers);但是如果不可能的 话,就买一个微波炉,一只哈巴狗,一张剧票,一个滚脚筒。 总之,买一些东西。”
这种恳求背后的理由听起来似乎是无懈可击的:如果没有 人购买,就没有人销售,没有人销售,就没有人工作。这是因 为,消费支出包括从证券市场的运气到以“消费信心”和“购 买意向”调查为转移的国家经济方针的每一样东西,而消费支 出在消费经济中组成了国民生产总值的2/3。如果这种不消费 就衰退的观点是正确的,那么故意地降低我们的消费,不论是 个人还是集体,都将是自我毁灭。如果它是真实的,那么,假 如把我们的驾驶里程减少一半,将会有半数的汽车站服务人 员、轿车理修工、汽车工人、轮胎厂的工人、汽车保险代理商 和轿车资金筹措专家失业。这种由解雇引起的经济波动将导致 一个失业的链锁反应,这种反应可能以重复大萧条来结束。
主流发展经济学家为发展中国家描绘了一个类似的可怕悲 剧。他们赞颂的工业化国家是世界经济的火车头。假如我们消 费者从方便食品、轿车和任意处理品中摆脱出来,我们将需要 较少中等收入者和穷人的产品。在工业化国家缩小需求将听任 贫瘠的土地处于困境;在已经把所有东西的赌注压在消费者对 他们的原材料需求无止境增长上的发展中国家,将陷于不可逆 转的局面。接照这种观点,不增加消费者阶层的原材料吸纳是 对于42个最贫穷国家的犯罪。这些国家是美国所谓的最不发 达国家,因为它们依赖其农产品出口换回60%多的外汇。
“不消费就衰退”的论据包含着一点真理,全球经济的建 立确实主要是为了供应世界上最富裕的1/5人口的消费生活方 式,而从高消费到低消费的转变将彻底地动摇这种结构。它将 需要大批的工人转换工作,整个大陆重新建立他们的产业基 础,并且所有规模的企事业单位转变它们的运作方式,最坏的 是,它可能导致数千个家庭和团体的痛苦的骚乱。但是那些为 了这个理由而辩护的人往往忽视了另一种可供选择的办法:继 续掠夺和毒害地球不仅同样的不幸,甚至更糟糕。如果过度捕 捞或水污染杀死了大批水产品,渔民将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如果频繁发生的旱灾毁坏了庄稼,杀死了牲畜,农民将抛弃他 们的土地;如果空气污染、酸雨和气候带移动破坏了森林,伐 木工将没有多少树木可以采伐;如果人们必须把他们的大部分 收入花费在珍稀的物品的供应上,轿车制造者和住宅建造者将 找不到买主——简言之,商业在一个行将就木的星球上将不会 有什么进展。这些启示说明,一些工人将失去工作的事实不是 一个反对降低消费的理由,就如同武器工业工人的失业不是一 个反对和平的理由一样。
如果我们试图无限期地保持消费经济,生态的力量将残酷 地粉碎它。如果我们想自己渐渐地消除它,那么我们将有能够 承受低消费经济——一个持久经济代替它的机会。这样一个转 变将提出挑战,但是,会比不消费就衰退提出的理由少得多, 因为这个思考方式依靠三个有待证明的假设。首先,第一个假 设是,以美元衡量的经济中服务消费永远不变地和经济中的自 然资源消费结合在一起;第二个假设是,就业同自然资源的流 动结合在一起(因为这两个假设,不消费就衰退的思想,无视 当前的补助金和税收系统的错误影响,这个系统以损害就业为 代价促进资源消费);第三个假设是,一种就业模式(全年工 作,每周40小时)需要的日时数(每天的小时数)比历史上 大多数文明世界有的都要多。
自然资源的物质之流在一个持久经济里将彻底地下降,而 人们享有服务的货币价值可能下降得很小。决定性的差别在于 物质商品和人们使用这些商品所得到的服务。例如,因为自己 的缘故,没有人想要电话簿、报纸或杂志;我们之所以想要得 到它们是因为它们所包含的信息。在一个持久的经济中,我们 可在耐用的电子读物上以差不多的价钱得到这个信息。这将使 我们能够阅读同一本教科书,但清除了大部分生产纸张的污染 和相关的污染。
同样,人们不想要轿车本身:他们购买轿车主要是为了得 到种种便利和到达多个地点。好的城镇规划和公共交通也能做 到这一点。在从住房到食品的每一个经济部门,这种手段(物 质商品)和目的(服务)之间的差别有助于建立将高资源消费 和生活质量区分开来的巨大机遇。
根据同样原因,与自然资源的流动量缩小相比,因为大多 数损害生态的产品和消费形式通常产生非常少量的工作。在一 个持久经济里所做的全部工作量也许下降很少。确实,在高劳 动密集和低环境影响之间有惊人的一致。例如,修理现成的产 品比生产新产品使用了较多的人力和较少的自然资源;提高能 源效率比促进能量生产使用了更多的人。且再循环计划比废物 焚化炉或填埋使用了更多的人。
消费者阶层将会转向本书第二部分所描述的生活方式吗? 如果用当地食品代替以谷物为食的肉类食品和包装的费用、用 自行车和公共汽车代替轿车,并用耐用品代替一次性用品,那 么劳动力密集型工业将大大受益。当然,总的来说,所做的工 作报酬的数量也许减少,因为低影响工业的扩展可能小于高影 响工业的收缩。为了公正地对待放慢工作市场,社会将不得不 缩短人均工作时数。这一点将在这一章的后面讨论。无论如 何,我们大多数消费者的工作是超过我们所希望的。
关键的就业问题是怎样处理向低消费的转变。政府的责任 是领导这场经济向环境可持续转化,办法是向高影响领域里的 劳动者提供足够的转业培训,提供充分的使这个过程顺利进行 下去的农业补偿,并且倡导缩短的和有弹性的新型工作时间。
政府也面临迅速重定当前的税收和贴补政策的挑战,许多 这样的政策促进了最有害的几种消费。例如,多数国家用一长 串的免税直接贴补支持汽车、能源、采矿、木材和以谷物为食 的牧畜业。美国实际上在出卖联邦土地上的矿产,在使纳税人 受损害的情况下,用纳税人的付费建造了通向国家森林伐木的 道路,并且蚀本地出售干旱西部的灌溉水。法国大量资助它的 核动力工业的深入发展,俄国资助它的石油工业,英国资助它 的汽车业,加拿大的魁北克省资助它的铝冶炼厂,日本资助它 的以谷物为饲料的饲养者。
除了财政转变和歧视政策外,还有政府使用的无视自然的 经济会计体系的暗中补贴。世界上的大部分土地使用和材料政 策轻视可更新资源的价值,忽视生态系统提供的自然服务,并 且因而定低了从公共土地上提取的原材料的价格。煤和石油的 定价并没有反映出由于它们的生产和燃烧所导致的对人类健康 和自然生态系统的损害,纸浆和纸张的定价并没有反映出被毁 坏的动植物生息地和生产它们时被污染的水。产品的欠账,从 有毒的化学品到过度的包装,对地球资源的耗费远远超过它们 的价格标签上所标示的耗费;在严令禁止的法规不恰当的地 方,这些产品应当被相应地征税。
如果产品价格反映的一些东西比较接近他们的全部环境代 价,通过资助和税收的综合修正,市场将有助于把消费引向较 低的资源消费。例如,一次性用品和包装的价格相对于耐用 的、较少包装的物品的价格将会上升;当地没有加工的食品相 对于用卡车从远处运来的精制食品在价格上将会下降。如果立 法者把税收的负担从劳动者转向资源,随着环境税的上升,工 厂将迅速转向资源使用的调整,并且随着收入税下降,可雇用 更多的人。
许多国家的环境保护者和纳税人团体已经把恶性的资助和 纳税保护作为改革的目标。但是他们通常没有赢得大的胜利, 而是被顽固维持现状的拥有几十亿美元的工业的政治神通所压 倒。例如,在1992年初,欧洲能源界就迫使一个向欧共体的 碳排放收税的建议流产。每一场失去的战争都证明了动员更多 的消费者阶层成员支持试图反映生态真实价格的困难和紧迫 性。
不消费就衰退的理由:世界上的穷人担负不起我们消费者 依靠较少东西生活的后果,同样处于争议之中。虽然许多发展 中国家和地区作为原料供应者被并入了世界经济轨道,但是这 把它们置于他们的领导人几十年来厉声反对的一种依赖地位。 到此为止,正在进一步增长的消费经济的消极影响已经被证明 是一个对穷人进行经济刺激的令人失望的根源。确实,迄今为 止最显著的结果是在各个国家制造世界一流消费者的飞地 (enclaves)。
这些富贵者大肆地从地球南部到地球北部的自然资源出口 中获益。但是世界的穷人除了破损的家园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 得到。其下场如无数专家所坚信的,结束贫穷主要依据为此目 的而精心设计的国家计划和政策。它依靠为了基本健康、教育 和家庭规划而进行的积极的国民运动;依靠在农村地区有广泛 基础的劳动密集型企业的发展;依靠动员基层群众组织的力 量,以及依靠负责任的地方和国家政府的存在。为了给所有这 些行动以财政拨款,需要依靠促进改革、奖励成功和允许市场 有效运作的经济政策,但不必依靠庞大的、廉价的、用于向消 费者阶层出口的产品生产。
更有益于世界的中等收入者和穷人而不是增加消费者阶层 的消费,将是为了使商品的价格更能反映生态成本而撰写的世 界贸易准则。例如,如果马来西亚、智利和柬埔寨向日本购买 者索取与砍伐古代森林联系在一起的生态破坏的费用,他们可 能在砍伐较少树木的情况下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外汇。
正像工业世界的高影响因素一样,世界的资源开采在脱离 供应消费者社会的转变中将面临一个严峻的考验,并且像北部 高影响工业易受冲击的工人一样,他们的人民需要帮助。我们 消费者能够通过金融和技术资源提供帮助,也能通过支持他们 的基层群众的斗争来提供帮助。但归根结底,现在和消费者阶 层的消费联系在一起的穷人和中等收入家庭必须掌握他们自己 的命运。
旨在结束贫穷的资助和税收以及重新集中的发展,将标志 着迈向持久经济的重要一步。改革的关键是我们消费者把我们 自己从全日制工作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我们当中越来越多的人 发现我们自己赞同美国工业设计者威廉·斯顿夫的话:“我们有 了充足的东西,但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虽然满意的工作和足够的闲暇二者都是人类幸福的关键性 决定因素,但消费者社会的天平大大地向工作倾斜了。工业化 社会里的工作时数,虽然远远低于它们在工业革命时期的峰 值,但就历史标准来说,仍然是很高的。尤其日本人和美国 人。欧洲人自从1950年以来一直用增加部分工资来换取传统 的闲暇时间,但是美国人和日本人却没有这样。
在德国和法国,随着四到八周的年休假的减少,每周的平 均工作时数从1950年的44小时和38小时下降到1989年的31 小时;日本的周工作时数从44小时降到41小时;同时期,美 国的周工作时数从1950年到1970年下降的很少,而且但从 1970年以来实际上却增长了许多。美国人平均每周工作38小 时,按照他们的时间表,从1970年到现在已经增加了整整一 个月的工作。
哈佛大学经济学家朱丽特·索尔在《过度工作的美国人》 (The Overworked American)中写道:“自从1948年以来,美国 工人的生产率水平已经不止一倍地增加了。换句话说,我们现 在能够用少于一半的时间生产我们1948年的生活水平。每次 生产率的提高,我们都有选择更多自由时间或者更多货币的可 能。我们本来能够选择每天工作四小时,或者一年工作六个 月,或者美国的每个工人现在带着工资工作一年休息一年。 与此相反,美国人却工作同样长的时间去挣取2倍的金钱。
为了检验这个选择是否反映了美国工人的愿望,索尔研究 了劳动力市场经济的秘密领域并做了许多研究之后,断定它并 没有反映美国工人的愿望。不论是在民意调查中还是在集体达 成一致的看法中,所有消费者社会中心地带的工人都表达了强 烈的愿望:愿意用工资来交换传统的休闲时间,但他们说他们 没有这个自由,他们能选择从事一项工作或离开它,但是他们 不能用较少的日工作时间从事工作。进一步,非全日制的工作 通常较不需要技能,乏味或报酬较低,因为它缺少诸如退休和 保险等边缘利益。所以留给我们的大多数选择就是或者是好的 全日制工作或者是差的非全日制工作。
虽然好挖苦的人指出较短的工作时日会完全转化为着电视 的时间,但是有充足的理由不这么认为。对于很多人,电视是 当他们的创造激情不足的时候,当他们太疲劳以至于不能从事 更值得做的事情时才做的事。欧洲人不但比美国人工作时间少 而且看电视的时间也少;日本人不但工作时间长而且看电视的 时间也多。在早些时候,说风凉话的人说工人会把自由时间浪 费在饮酒和赌博上,但是当W·K·微洛格公司在美国大萧条期 间把它们的工作时间从八小时缩短到六小时的时候,群体首创 精神却大大提高了。当代观察家亨利·戈达德·利奇注意到“许 多园艺和社区美化……体育运动和业余消遣兴旺起来……图书 馆被大量光顾……而且这些幸运工人的背景知识变得更丰富 了”。
作为美国人开始享受高生产率回报的第一步,索尔为工薪 阶层呼吁:法律应禁止强制性的超时工作,并为工薪阶层成员 呼吁工厂应当坚守规定的工作时数,可为任何额外的工作时数 向他们索取等量劳动时间的报酬。她建议通过要求非全日制雇 工得到他们的按工作时数分配的利益而使非全日制工作更可 行。最后,她推荐了使在时间和金钱之间的选择变得清楚的劳 动法。
大约24O个美国工人的、妇女和孩子们的组织为了把时间 用于家庭和健康目的而进行权利斗争,这些行动明显赞成更多 的时间而不是更多的金钱。这个以“妇女法律保护基金会”为 主的联盟在1991年推出了一项在参、众两院通过,但不久后 被布什总统否决的提案。类似地,20年来,工会组织,如国 际雇员服务组织一直在强烈地要求经理们采用自愿缩减工作时 间的方案。这个方案提出,当工人们想要自由时间而不是金钱 的时候,他们能够缩减一点他们的工作时数。雇员服务组织在 70年代为加利弗尼亚州的工人赢得了这一方案的暂时施行, 并且后来为纽约州政府的雇员赢得了长期施行。
更近一些,按照巴尼·奥姆斯泰德所说,设在加利弗尼亚的 非赢利的组织——“工作的新道路组织”(New Way to Work)的董 事长,人们对诸如工作份额等弹性工作安排表现出了极大的兴 趣,特别是在妇女们中间展开了职业和家庭的“双天”制。伊 斯特曼·柯达(Eastman Kodak)公司是现在为数不多的允许雇 员把非全日制工作时间计划到他们的职业生涯中的公司之一。 不幸的是,到目前为止,美国男子没有加入到妇女们的行列中 去推行弹性工作时间,因为,正如奥姆斯泰德说,社会把“一 个真正的耻辱加在不想全天工作的男人头上”。同时,在日本, 过劳死(Karoshi)每年大约杀死1万人的地方,年轻工人新近 正显示出一种对超时工作的不赞成态度,他们迫使同事在规定 的工作结束时离开办公室。日本政府计划在下个世纪初,将全 国的六日工作周变成五日工作周。欧洲也是如此,工会继续迫 切要求额外的空闲时间。
没有人能够说出偏爱自由时间比偏爱额外消费要强烈多 少。在理论上,如果每个人始终如一地选择自由时间而不是额 外的金钱,按照劳动生产率的正常收益,到2000年,将减少 消费者阶层一半的工作时数,给我们充足的时间用于个人发 展、家庭以及社会活动。
世界经济被组织起来向11亿人提供一种物质充足但时间 缺少的消费生活方式,调整这种经济的前景是令人气馁的;但 是主张坚持工人就业和反对剥削就必须高消费,否则就会衰退 的观点也是没有根据的。高消费是一个既不能充分就业,也不 能结束贫穷,并且许多消费者似乎在说:只要他们能从这种交 易中得到更多的自由时间,那么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