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康涅狄格州的西德尼·奎瑞尔来说,1990年的地球日 是审判日、是算生态账的日子。当全世界成千上万的人们正在 街道上游行和庆祝的时候,西德尼则坐在他厨房的桌子旁,桌 上放着一个黄色的法律便笺和一个袖珍计算器,他想统计一下 他和他的家庭自从1970年的地球日以来给这星球上留下的负 担。
那个春天的早晨,他就开始列出了进入他们的住宅中的每 一样东西——脱脂油、核电、淋浴器以及喷灌草地的水、油漆 罐、电器、百余尺的地毯、家具、衣服、食品和数千件其他的 东西——以及已经搬出房了的每一样东西——丢弃的装着邮件 和物品包装的垃圾桶,按立方米计算的旧报纸、杂志、污水和 从炉灶里排出的烟,他还列出了用汽车和飞机运输这些东西所 耗费的能源:从燃料和润滑油到轮胎和替换零件。“我这天的 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这张单子上”,西德尼回忆说,“我翻出一 卷卷的旧收据,称量垃圾罐和每天的邮包,挖开了地基和顶 棚,并且使用了自从毕业后就从未用过的三角技术来估量在屋 顶施工中使用的材料。”
西德尼知道,他不可能计算出制造和运输每一样单子上的 东西所耗费的附加资源。例如:根据全国统计数字,他应当把 他在自己的房子和汽车上使用的能量加倍,因为还要考虑到商 业部门和政府为他提供这些货物和服务所使用的能源。他设想 了一个为他生产这些物品的全球工业网:用货船和卡车运输, 在商店出售,并且由官方机构监督这个过程。使他惊讶的是他 的国家究竟需要多少钢材和混凝土去修筑他使用的道路、桥梁 和停车场,他想知道照顾他的医院、保卫他的飞机和警车、带 给他娱乐的电视台以及冶疗他爱犬的兽医站所使用的资源。
随着他清单的增长,想象中一座由被丢弃的电视机、汽车 零件和油管组成的大山萦绕在西德尼的脑海中——全都在他那 儿堆向了天空。“这是对那段时期的清醒回顾……并且只有当 你把所有这些年增加的消费品累加在一起,你才能认识到它的 可怕。这全部的垃圾就像多年来他抱出去的成吨的纸包一样敲 打着他。西德尼说:“问题在于地球能够承受西德尼的影响而 继续存在吗?未来的西德尼家庭能够发生改变吗?”
这正是问题所在。西德尼·奎瑞尔和他的家庭并不是贪得 无厌的人。西德尼说道:“这些年来,我们居住在乡下一幢占地 2.5英亩、有三间卧室的房子里,距离我在哈特福德的工作地点 大约35公里,但是我们从没有富足过。”他接着说:“使我恐惧的 是我们的消费是康涅狄格州人们最普通的消费方式。”
西德尼的阶层——美国中产阶级——是一个在数量上多于 任何阶级的群体,它决定和体现了当代世界美好生活的图景。 然而奎瑞尔这20年生活的时期,正处于世界首要问题——环 境问题可能是最难解决的时期。
只有人口增长能与高消费相匹敌成为生态恶化的原因,但 至少世界上的很多政府和人民已经把人口增长看做是一个问 题;与之相反,消费却几乎一直被普遍看做是好事——确实, 消费增长是国家经济政策的首要目的。西德尼·奎瑞尔评价的 这20年显示的消费水平正是人类历史上所有文明取得的最高 成就。他们体现了一种盛行的人类社会新形式:消费者社会。
这种新的生活方式产生于美国,一个美国人的话很好地表 达出了它的精神实质。在二战后开始富裕的美国,销售分析家 维克特·勒博宣称:“我们庞大而多产的经济……要求我们使消 费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要求我们把购买和使用货物变成宗教 仪式,要求我们从中寻找我们的精神满足和自我满足……我们 需要消费东西,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去烧掉、穿坏、更换或扔 掉。”大多数西方国家的人民已经对勒博的号召做出了反应, 并且世界上的其他人民也表现出了对追随的兴趣。
在工业化的土地上,消费现在已渗透到社会价值之中。在 世界上两个最大经济机构——日本和美国——的民意测验显示 人们正以他们的消费数量来衡量成功,并且这种势头继续呈增 长之势。日本人认为彩色电视机、空调和汽车是“新的神圣三 宝”;1/4的波兰人认为描述最富裕的美国人的生活方式的 “王朝”(Dynasty)是他们最喜欢的电视节目;非洲腹地的村民 们则追逐着描述美国石油巨头的电视系列片“达拉斯”(Dallas);在台湾,一块广告牌上写着“为什么你还不是一个百万 富翁?”一个商业周刊记者道:“美国梦充满活力并且美 好……”;在墨西哥,事实上“消费者”这个词和“人”这个 词已经变成了实质上的同义词。
美国制造的生活方式被世界范围内的有财力的人争相仿 效,但是还有许多人是没有能力的。割裂全球的错误的经济划 分使理解更加困难。全世界有202个亿万富翁和300多万个百 万富翁。但这个世界也有1亿生活在马路边、垃圾场和大桥下 面的无家可归的人。价格昂贵的奢侈品在世界范围内出售—— 高级时装、新潮汽车和其他显示富有的物品——超过了世界上 2/3国家的国民生产总值。事实上,全世界的人年平均收入, 大约为5000美元,低于美国的贫困线。
在幸运者和不幸者之间,物质消费上的显著差别完全体现 在他们对自然界的影响上。从另一方面说,描述消费者社会的 增长轨迹的上扬消费线,是环境危害高涨的指示剂。消费者社 会对资源的掠夺性开发,具有耗尽、毒害或不可更改地损害森 林、土壤、水和空气的危险,正如第四章所讲的。我们作为它 的成员,应对人类正在面临的全球环境挑战担负起一份义不容 辞的责任。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高消费在人类关系中也是一个复杂的 赐福。生活在90年代的人们比生活在上一个世纪之交的他们 的祖父们平均富裕四倍半,但是他们并没有比祖父们幸福四倍 半。心理学的研究表明,消费与个人幸福之间的关系是微乎其 微的。更糟糕的是,人类满足的二个主要源泉——社会关系和 闲暇,似乎在奔向富有的过程中已经枯竭或停滞。这样在消费 者社会中的许多人感觉到我们充足的世界莫名其妙地空虚—— 由于被消费主义文化所蒙蔽,我们一直在徒劳地企图用物质的 东西来满足不可缺少的社会、心理和精神的需要。
当然,过多消费的反面——贫困——亦是既不能解决环境 问题也不能解决人类问题的。它对于人们是无限糟糕的事情, 对自然界也是如此。一无所有的农民以砍伐和焚烧拉丁美洲深 处的森林谋生过活;饥饿的牧民把他们的畜群驱赶到脆弱的非 洲草原,使其变成荒漠;并且少数印度农民和菲律宾人在陡峭 的坡地上耕作,使土地暴露在雨水的冲刷之下。也许世界上赤 贫的10亿多人中有一半以上的人正陷于生态和经济枯竭的恶 性循环中。在绝望中,他们无计可施地滥用土地,通过损害未 来而拯救现在。
如果环境的破坏根源在于人们拥有太少或者太多的时候, 留给我们的疑问就是:多少算够呢?地球能支持什么水平的消 费呢?拥有多少的时候才能停止增长而达到人类的满足呢?世 界人民在不使这个星球的自然健康状况受损的情况下,是否可 能过一种舒适的生活呢?是否有一种处于贫穷和生存水平之上 但却在消费者生活方式之下——也就是一种充足的生活水平 呢?全世界的人们都能有取暖、冰箱、衣服烘干机、汽车、空 调、恒温游泳池、飞机和别墅吗?这些问题当中有许多是不能 明确回答的,但是对于生活在消费者社会中的每一个人,提出 这些问题都是必要的。除非我们认识到,更多并不意味着更 好,否则我们阻止生态恶化的努力将被我们的欲望压倒;除非 我们反思,否则我们将可能看不到我们周围刺激这些欲望的动 力,例如无休止的广告、激增的购物中心,以及“跟上时髦” 的社会压力。我们可能忽视了消费比其实际更大的破坏性力 量,例如对矿山、造纸厂和其他环境影响严重的工业补贴就属 于这种力量,并且我们不可能依靠机遇在降低消费的时候提高 生活质量,例如在工作上花较少的时间,而在家庭和朋友上花 更多的时间。
把消费者社会变成可持续性的社会的困难可能并没有被过 高估计。我们消费者享受着一种几乎每个人都渴望享受的生 活,为什么别人就不应当呢?谁又愿意马上放弃一辆汽车,大 片土地上的一所大房了和一年四季完全实行室内空调呢?几百 年经济史的惯性和数以55亿计的人的物质渴望都处于增加消 费的一边。
所以,我们可能正处于一个困惑之中——一个可能没有满 意答案的问题,对于那些已得到了的人,限制消费型的生活方 式政治上是不可能的,道义上是毋庸置疑的,或者生态上是不 充足的。向所有的人推广这种生活方式,只会加速这个生物圈 的毁灭。全球环境不可能支持我们当中的11亿人像美国消费 者那样生活,更何况55亿人或以后至少可达到的80亿的人 口?另一方面,通过道德的接纳来降低消费者社会的消费水 平、减少其他方面的物质欲望,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建议。尽管 它与几百年的潮流相抵触,然而它可能又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这星球上支持生命的生态系统将继续支持未来后代的 生存,消费者社会将不得不大幅度地削减它所使用的资源,一 部分转移到高质量、低产出的耐用品上,另一部分通过闲暇、 人际关系和其他非物质途径来得到满足。消费者社会中的我们 将不得不过一种当前在经济阶梯上较低位置上实行的技术上复 杂的生活方式。科学的进步、法律的健全、重新组织的工业、 新的协议、环境税和群众运动——都能有助于达到这一目的。 但最终,维持使人类持续的环境将要求我们改变我们的价值 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