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封闭的循环

  在这本书中,我一直在考虑的是环境危机,以及与属于环 境一部分的社会制度之间的关系。我相信,这本书从生态学理 论的角度对影响地球及其居民的许多问题,都做了重要的解 释。对环境危机的认识,说明了各种社会变革的需要,这些变 革,就其较广阔的范围而言,也同时包含着环境危机的解决。

  但是,在生态学理论和蕴藏着各种环境问题的现实世界之 间,还存在着一个尖锐的矛盾。尽管有着连续不断的、明显的 日常生活经验的证明——肮脏的空气、污染的水,以及垃圾的 堆积,却仍然存在着一种对环境危机的不切实际的气氛。烟尘 和化肥的复杂的化学性质,及其与经济、社会和政治问题之间 的细微的联系,都是谈论现代生活真正特性的概念,而且它们 继续是一些概念。与合理的生态学推论不同,我们生活中真正 混乱和难以处理的,是明显的经济和政治制度的毫无希望的惰 性;是它的愚蠢的从理论所提示的基本问题上滑过去的狡黠; 是那些利用权力的自私的权术,以及他们常常是不自觉地,有 时是带着怀疑地,情愿利用环境的紊乱来作为达到更大政治权 力的一个阶梯;是在这种权力的借口面前的市民个人所受的挫 折;是我们去寻求摆脱环境困境的出路时所感到的困惑。为了 把环境理论与现实世界联系起来,我们需要把它与所有社会 的、政治的,以及经济的力量联系起来,这些力量控制着我们 的日常生活和历史的进程。

  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巨大的技术实力和极度的人类需求所支 配着的时代。这种实力在100万亿瓦特级的发电站,以及100 万吨的核弹中,作了惨痛的自我证明。人类的需求,在现在和 即将出生的人们的绝对数量中,在他们居住的地球恶化中,在 世界范围内的悲剧性的普遍饥饿和匮乏中,是明显的,无理性 的实力和人类需求之间的鸿沟继续在增大,因为依赖那种加剧 了这种需求的同一错误的技术的实力在膨胀着。

  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有证据说明,那种要由人类依据最 大利益来利用竞争、财富、权力的企图,都是彻底的失败。环 境危机是这种失败的一个主要例子。我们之所以陷入一种环境 危机之中,是因为我们借以使用生态圈来生产财富的手段毁灭 了生态圈本身。当前的生产体系是自我毁灭性的,当前人类文 明的进程也是自杀性的。

  环境危机令人忧郁地证明,在过分夸大了的生产率和现代 的以科学为基础的社会财富后面,隐藏着一个暗中活动的骗 子。这种财富一直是通过对环境系统的迅速的短期掠夺所获取 的,而且它还一直在盲目地累计着对自然的债务(其形式在发 达国家里表现为环境的破坏,在发展中国家则表现为人口的压 力),这个债务是那样大和那样具有渗透力,以致于在下一代 人中,如果还不付讫,那么就会把我们赢得的大部分财富都摧 毁了。事实上,现代社会的账本已经大大地超出了平衡,结 果,大到不知不觉地,使一个大骗子一直在人类社会中做着坏 事。急剧变糟的环境污染过程是一个警告:这种哄骗的气泡大 概要破裂了,索还全球债务的要求可能会发现,这个世界已经 破产了。

  但这并非意味着,为了幸免这种环境危机,工业化国家的 人们就将需要放弃他们“富裕”的生活方式。就像前面所说 的,这种“富裕”,按照传统的衡量标准来看,如国民生产总 值、电力消耗以及金属生产等,其本身就存在着弊病。在相当 大的程度上,它反映的是生态上的谬误,是社会性的浪费型的 生产,而不是真正的人类个人的福利。因此,必须进行的改 革,可以在不严重降低当前适用于个人的有益的必需品的情况 下实现,同时,通过对污染的控制,生活质量也可以得到显著 改善。

  而且,我认为,有些奢侈,是环境危机及其所意味着的日 渐迫近的破产将要迫使我们去放弃的。这是一些政治上的奢 侈,是在很长时间里全部由那些从中可以获得利益的人所享有 的奢侈。它们包括:允许国家财富为极少数市民利益优先服 务;没有充分使那些需要了解事务的市民活跃起来,以便去实 践他们在政治上的权利;诅咒式地谴责任何重新检验经济价值 的建议,把各种由理论所揭示出来的问题,埋葬在一个自救宣 传的陷阱里。

  为了解决环境危机,我们将至少需要摒弃容忍贫困、种族 歧视和战争的奢侈。在我们不知不觉走向生态自杀的过程中, 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既然环境债务的账目已经被证 实,我们的选择便已经逐渐减为两个:要么是有效地由社会组 织去使用和分配地球的资源,要么就是新的野蛮状态。

  这个铁的逻辑,最近由最引人注目的主张控制人口的建议 者之一盖瑞特·哈定做了非常清楚的说明。在最近一些年里, 他一直在阐述“公共食堂的悲剧”,认为世界生态系统就如同 一个公用的牧场,在那里,每个人都为个人获利的欲望所诱导 着,不断扩大着他的牧群,直到这个牧场为大家所毁灭。最 近,哈定从这个类推法中得出了两个非常全面的结论,第一个 是“一个公共食堂里的自由给所有的人带来了毁灭”;第二个 是,要避免毁灭就必须加以控制的那种自由,并不是私人从社 会利益(公共食堂)中获利的一种引申,而是一种“生殖自 由”。

  哈定的逻辑是很清楚的,它遵循着前面所概括的那个过 程:如果我们根据私人需要而不可改变地接受了一种社会利益 的支配(公共食堂或生态圈),生存就要求立即的、彻底的人 口限制。最近哈定由这个推理的过程得出了他的合乎逻辑的结 论。在《科学》杂志的一篇述评中,他宣称:

  我们(即美国人)每天都是很小的少数。我们每 年仅增加1%,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则增加得快两 倍。到2000年,24人中有一个美国人,到了100年 后,就要46个人中才有一个美国人了……。如果世 界是一个大公共食堂,在那里,所有的食物都要被平 等地分享,那我们就吃亏了。那些繁殖得快的人将会 代替其他的人……。在缺乏生殖控制的情况下,一个 “一个月一顿饭”的政策,最终会导致一个完全悲惨 的世界。在一个还不完善的社会里,建立在领土基础 上的配给权是必须受到维护的,如果要避免一个毁灭 性的生殖竞赛的话。文明和尊严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存 在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要能在个别地方存在总比没有 好。幸运的少数必须以一个文明的托管人的身份来行 动,这个文明正遭受着无知的善良意愿的威胁。

  这里,只能公正地说,这是一种野蛮理论。它否认地球上 的所有人类对一种合乎人生活要求的平等权利。它要把世界上 的大多数人宣判到野蛮人的物质水平上,而其他人,即“幸运 的少数”,也被宣判到野蛮人的道德水平上。我们寻求保护的 任何事物——人的尊严和人性、文明的体面——无论在哈定的 “文明”的狭小领域内,或是包围着它的更大的世界里,都不 能幸存下来。

  在一个陷入环境危机的世界里,在那种可能有的狭小范围 内,在原始主义和接受生态规则的经济后果之间,是没有显而 易见的选择的。这个生态规则就是,生态圈的社会和全球性 质,必定要确定一个依赖于它的生产企业的合作性组织。

  对所列举的世界环境弊病的一个普遍反应是极端的悲观主 义。这大概是在意识到被夸大了的现代文明的“进步”只是全 球灾难的薄薄的伪装之后而感到震惊的一个自然后果。不过, 我确信;一旦我们超出了纯粹的对日渐逼近的灾难的认识,在 可以直达前方的可选择的道路上,是有根据发现,在环境危机 自身的深处存在着乐观主义的源泉的。

  例如,在由环境危机所产生的各种问题的复杂性中,存在 着乐观主义的理由;一旦问题的各个分离部分之间的联系被发 觉了,就有可能发现解决整个问题的手段。这样,面临着各自 不同的问题,发展中国家有新的生产企业需求,工业化国家有 按照生态完善的标准来组织他们企业的需求,就可能似乎成为 无希望解决的困难。但是,当这两方面的联系——天然产品的 合成替代物介入的生态意义——被认识到的时候,就可以发现 解决这两方面困难的方法。同样,我们一直对解决美国支配着 那么多的资源问题感到绝望,但是,到搞清楚这种“富裕”把 多大的压力给予了环境,却没有对人类福利做出贡献时,就不 会再有这种绝望了。这样,当前美国享有世界资源的真正数量 也成为一种希望的来源——因为它通过生态改革而得以下降, 可以对发展中国家的极度需要发生巨大有力的影响。

  我在环境危机的真正本质中还发现了另一个乐观主义的来 源。它不是人类生物能力的产物,这种能力是不能为了拯救我 们而适时发生变化的,它是人的社会行动,这是一种可以发生 的快得多的变化的事物。因为环境危机是社会对世界资源错误 管理的结果,所以当人类的社会组织与生态圈取得和谐一致 时,环境危机就可以得到解决,人类也就可以以一种人道的状 态幸存了。

  这里,我们可以从自然中得到一个基本的教训:在这个星 球上是没有什么可幸存的,除非它成为一个大的全球性整体的 合作部分。生命本身在原始的地球上接受了教训。因为人们将 会回忆起,地球上的生命,就和现代的人类一样,在其生长的 同时,消耗着它们的营养基础,把有机物的地质化学上的贮 存,转化为不再能为它们的需要服务的废物。生命,在它最初 出现在地球上之时,就已经在进行着一个直线性的自我毁灭的 过程。

  把生命从绝灭中拯救出来的,是进化过程中一种新生命形 式的介人,它把原来是有机物的废物重新转化为新的有机物 质。最早的光合作用有机物,把生命的贪婪的直线性过程,转 化为地球上最初的大生态圈。由于封闭了这个圈子,它们得到 的就不单单是活着的有机物,而且可以同时生存下去。

  人类一直在摧毁着这个生命之圈,不仅为生物性的需求所 驱使,而且也为社会组织所驱使,这个组织是他们用来“征 服”自然的:是用来约束那些与驾驭自然发生冲突的要求的攫 取财富的工具。最后的结果是环境危机,一个生存的危机。为 了生存,我们必须再度封闭这个圈子。我们必须知道如何去重 建我们从中借来财富的自然。

  在我们的由“进步”主宰的社会里,任何一个力图去解释 一个严肃问题的人,都预料会同时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单独的或置身于一个委员会的—— 可能为解决环境危机而设计出一个特殊的“规划”。要不然就 只能佯装回避环境危机的真正含义:世界被带到生态灾难的边 缘,并不是由于什么可以以某种聪明的规划来纠正的管理上的 错误造成的,而是由于构成这场历史进军的强大的经济、政治 和社会力量的方阵。任何提出要治理环境危机的人,都因此承 担着变革这个历史进程的责任。

  但是,这是被历史自己所保留的特权,因为彻底的社会变 革,只能在有效的、自觉的、集体的社会行动中,才可变为理 想。我们必须行动,这点现在已经很明白了。我们所面临的问 题是如何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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