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中国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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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三北防护林体系的创业者和建设者

邢军纪 曹岩

  据说,从月球上回望地球,用肉眼能看到的唯一建筑是中国的万里长城。作这惊鸿一瞥的是阿波罗11号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美国人。时间是1969年7月里的一天。时隔28年的今天,倘若尼尔再一次登上月球,进行世纪回眸的时候,他应该会惊诧地发现,在那道著名的东方老墙旁边,又赫然崛起一条绿色的万里长城——它东起于黑龙江宾县,西至新疆的乌孜别里山口,包括新疆、青海、甘肃、宁夏、陕西、山西、内蒙古、河北、北京、天津、辽宁、吉林、黑龙江等13个省市自治区的551个县(旗),总面积达406.9万平方公里。这就是继美国的“罗斯福工程”、前苏联的“斯大林改造大自然计划”、北非五国联合建设的“绿色坝工程”之后,在国际上被赞誉为“世界生态工程之最”的中国“三北防护林体系工程”。该项工程自1978年正式拉开帷幕,于今已整整18个年头。第一期工程是1978年至1985年,圆满完成了规划任务,累计造林1亿多亩。第二期工程始于1986年,到1995年,提前超额完成规划任务,累计造林2亿多亩。这些树木将来成林后,三北地区的森林覆盖率将由过去的2%提高到9%。

  这是人类社会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自我保护活动,是经过惨痛教训后的深刻反省;这是由万千人众参加的带有忏悔意味的对树木的祭祀,是对盈盈绿意——对人类有无限恩惠的一种色彩的皈依和归附。

  1987年6月5日,在第十五个世纪环境日到来之际,联合国副秘书长、环境规划署执行主任穆斯塔法·托尔巴先生亲自来华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林业部西北华北东北防护林建设局颁发了“全球环境保护先进单位”的奖章和证书。

  同年夏天,前来中国考察的一位瑞典专家来到毛乌素沙漠南端,当她看到过去寸草不生的沙漠里竟然出现一片片林海时,她惊赞道:

  啊,太阳,北中国的太阳出来了……

  是啊,对于没有树木的地方,生命犹如浸入漫漫长夜。然而,一旦林木葱茏,每片叶脉就是一轮最美最美的太阳!

  啊,北中国的太阳……

A 章

  沙暴来了·A连长的岳母·传说种种·沙漠与沙暴·地球原本是绿的·古老的砍伐

  1993年5月5日。

  新疆准噶尔盆地。

  这里曾是土尔扈特人的故地。当年,土尔扈特人就是从这里走出,20万部族骑着清一色的蒙古马像黄色风暴降临在俄罗斯的伏尔加河流域。几百年后,这股蒙古马队般的风暴又回来了。

  这是一个蒙古老人说的。

  一整天了,天出奇的好。这一天是立夏,纳木扎拉老人说,他看见春姑娘穿着绿裙子向北走去,走过草原,向沙漠深处走去。不一会儿,他便听见那种奇怪的声音了。那是成千上万匹马蹬踏大地的声音。

  纳木扎拉说,他确实听到了马队的声音,箭簇啸响和刀斧砍杀的声音。老人已经84岁,他说,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不曾知道部落当年在伊犁河畔驰骋的英姿,但他听老辈子的人讲过,那是蒙古人的圣主成吉思汗的军队,女真人的统治者努尔哈赤的军队,还有他们的土尔扈特人的军队,在准噶尔草原奔驰的声音一定是这样的。

  他说他可以证明,当这种声音过去之后,你就会看到,一切的一切就全没了。 纳木扎拉老人口中的传说得到证实。

  1993年7月3日,由我国林业部部长徐有芬签发的《关于我国西北部发生强沙尘暴灾害情况及加强治沙工程建设的报告》中这样写道:

  国务院:

  今年5月4日至6日,我国西北地区发生强沙尘暴灾害,给人民生命财产和工农业生产造成巨大损失……

  这次强沙暴主要发生在新疆的准噶尔盆地及东疆北部、甘肃的河西走廊、内蒙古的阿拉善盟和宁夏平原一带,总面积约110万平方公里,殃及18个地(市、州、盟)的72个县(旗、市、区)。

  这次强沙暴主要是由于西伯利亚强冷空气侵入造成的。强冷空气前锋子5月4日8时进入新疆西北部,风速逐渐加大,在北疆地区和东疆北部形成第一片沙尘暴;五月五日八时在新疆哈密以东、猩猩峡至甘肃安西一带形成第二片沙尘暴;5月5日14时以后,在阿拉善盟、甘肃酒泉以东至宁夏北部形成第三片、也是最大的一场沙尘暴。

  沙尘暴风力达8~12级,能见度多为200米以内,局部地区能见度为零。沙暴所到之处,地表土层风蚀厚度一般达10~30厘米,沙丘前移1~8米,每平方公里降尘量达160多吨。有的地区出现高达300~700米的沙尘暴壁,一公里以外都能听到轰鸣声。

  这场强沙尘暴灾害造成的损失是巨大的。据统计,共死亡85人,受伤264人,失踪31人,毁坏房屋4412间;损失牲畜12万(只)头,草牧场和牧业基础设施受到严童破坏,受灾牲畜达73万头(只);农作物受灾面积560万亩,其中绝收或严重减产的有164.4万亩;受灾果树面积24.5万亩,新育苗和新造林损失严重;刮断刮倒电杆6021根,一些地方的输电和通讯设施遭到严重破坏。大面积的土地被风蚀沙化,多处铁路、公路因风蚀沙埋运输中断,埋没水渠2000多公里,许多水利设施遭到损坏;这次强沙尘暴造成直接经济损失5.425亿元。同时,悬浮的粉尘污染大气,危害人身健康,甚至使日本、朝鲜、韩国等国家出现连续多天的降尘,引起国际上的关注……

  一位朋友在文章里曾这样描绘这场举世罕见的沙暴:

  春夏之交,腾格里沙漠东南的中卫县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朝气蓬勃的景象,天气晴朗,微云淡抹,暖意宜人。但是,在下午6时许,沙漠东北部的天际突然竖起一道黑墙,越升越高,迅速向前推进。黑色的帷幕很快向两边拉开,帷幕后边窜起无数沙云,转眼将夕阳吞没。同时,地面上升起黑色的、灰色的、黄色的尘云交织在一起,翻滚着、变幻着,现出千奇百怪的现象。接着,帷幕四合,一声巨响,一瞬间白昼变成黑夜,强大的气流卷着沙尘横扫过来。室内尘土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这就是黑风!沙暴!

  而纳木扎拉老人则是用孙子的生命和300只纯种绵羊的代价认识这场沙暴的。

  孙子才15岁。他走了。清晨放牧时,他骑着雪青马走了,谁知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纳木扎拉老人,骑不动马了。他倚在土屋门口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山梁,孙子快活地吹着口哨,向北走去。

  孙子的口哨声一直响在纳木扎拉老人的耳边。吃过中午饭后,当天空中滚过那种奇怪的声音时,他起初以为是孙子回来了。孙子的口哨声变成了彻天的长啸。他走出屋外,看到天空中出现黑灰色的云团,他就知道事情要坏了。孙子要去30多里的雪岭子一带放牧,因为那里有水,那是个几亩大的水泡子。一般来说,羊们隔一两天就要到那里饮一次水。羊们散漫地走着吃着,要到下午才能喝完水,带着滚圆的肚子回来。

  纳木扎拉算算时间,这个时候正是羊群喝水的时候,孙子即使骑上最快的马也回不来了,他和羊群一定会被这场黑风给罩住的。他想找找别的人去前面寻寻孙子,但不一会儿便被黑风给堵回了屋子里。

  那是一堵墙。是会活动、会走动的墙。人站在那里,那尘暴刮过来的时候,会把你撞得生疼生疼,你伸出手来甚至能摸到它粗砺的表层,只不过它像飞速旋转的砂轮、只要你的手挨着它,不多久,就会露出雪白的骨头。

  纳木扎拉给堵在了屋子里,在极度不安中等待了两天。那尘暴不歇气刮了两天两夜。孙子一直没有回来。

  到了第三天,风停了。纳木扎拉老人和邻近的牧人一起去寻找孙子和300只羊。他们向雪岭子方向走去。估摸着该到水泡子时位置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就在那里转悠着,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水塘。

  那个几亩大的水塘失踪了。

  它被尘暴掩埋了。

  被尘暴埋住的还有纳木扎拉的小孙子,还有那300只羊。据当地人推测,当沙暴来临的时候,纳木扎拉的孙子赶着羊来到这里,一定是想躲在地势低凹处,没想到却被沙暴掩埋了。

  据亲临过尘暴的牧人讲,通常的情况下,人总是窒息而死的。因为在尘暴的中心,人无法呼吸,哪怕只是轻轻地吸一小口气,鼻子里都会注满沙粒,喉管都会像烫伤般火辣辣地疼。

  1934年5月,美国纽约也曾受过沙尘暴的袭击。《纽约时报》以报纸特有的临变不惊的风格描述道:纽约一片朦胧,好像日偏蚀时投出的阳光一样。大气尘粒的计算表明为通常数量的2.7倍,大部分超额的尘粒,装进了流眼泪和咳嗽的纽约人的眼睛里和喉咙里。

  可以说,1993年5月5日的沙暴,把一些超额的尘粒,装进了一个15岁少年的眼睛里和喉咙里,和59年前的美国人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些纽约人可以回家把超额的尘粒清洗出来,而纳木扎拉的孙子却和这些沙子永远地融为一体了。

  敦煌驻军某部A连长的岳母来了。岳母是个退休教师,因慕敦煌之名,加上闲着无聊,便只身来访。A连长自然乖巧,便领着岳母在敦煌地域着实狠逛了一通,不仅看了莫高窟,还游历了鸣沙山和月牙泉。等把名胜古迹看得差不多了,岳母就说我回吧。

  岳母要回去了。这一天正是5月5日。

  A连长的部队离敦煌市区大约有十多里路。因连队没有汽车,A连长就备了辆毛驴车相送。考虑到连队训练紧,人手不够,A连长便决定自已一人送丈母娘。

  走的时候天气挺好的。

  走到半道沙尘暴就来了。

  当黑风把他们裹住的时候,A连长想,说啥也得把岳母保护好……可是这念头还没想完,那风便把他们刮开了。

  A连长凭着军人的本能,抱住了一丛沙柳,把头埋在树丛里,躲过了这场灾难。

  而他的岳母却被沙暴吞噬了。

  一年后,当风把黄沙刮开的时候,人们发现了一具女尸,准确说应该是一具枯骨。沙暴像打磨一件艺术品似的,把人身上的筋肉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白净净的一副骨架……

  A连长闻讯去了。

  他从假牙上认出了自己的岳母。

  面对荒野白骨,A连长欲哭无泪……

  关于沙尘暴的传说,更多的是它的邪恶和不可思议。比如宁夏某县一行人乘吉普车去银川,半道上遇到沙暴,人们赶快到附近住户家躲起来,只把吉普车停在路旁。等风暴过后,人们出来寻车,却见绿色吉普像被剥去一层皮似的,被砂子打磨得雪亮雪亮……

  新疆吐鲁番是沙害最严重的地域之一,像1993年5月的这场沙暴,在这里已不足为奇。当地人说这里是“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一位在这里工作了近20年的林业干部说,1960年5月31日,一场大风刮了12小时,据气象台同志讲,风速为每秒34米。大风过后,一切都错了位,大树上挂满了150公斤重的棉花包,那是棉花收购站的棉花,大风把它们像水面上随波逐流的浮萍般吹来吹去。火车站上,滞留的火车被风刮得七零八落,载满油的油罐离开轨道,最远处能达几十米。还有那种用优质水泥加钢筋做成的电线杆,原本光滑如镜的表面被沙打得坑坑凹凹。不知谁家走失的一头骡子,被风窒息之后,砂子把它的毛全部打光,变成了白色的骡子……

  关于沙漠的定义,1977年联合国第29届全体大会3337号决议关于国际合作开展对沙漠化斗争的文件中写道:

  沙漠,降雨不足或土壤干燥,植被稀少或缺乏的地区。

  关于沙漠化的定义是:沙漠状况强化或扩大,引起生物生产能力下降的过程。其结果是植物生物量、土地载畜量、作物产量和人类健康状况下降。

  世界上最著名的沙漠是澳大利亚的维多利亚沙漠,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塔尔沙漠,阿拉伯半岛的鲁卜哈利沙漠,前苏联的卡拉库姆和克齐尔库姆沙漠,以及非洲的撒哈拉沙漠,它们都是沙漠之王,其面积大都在3O万平方公里以上。而真正的王中之王,则是非洲的撒哈拉沙漠。

  撒哈拉沙漠位于非洲北部。

  撒哈拉,是阿拉伯语“荒凉”的意思。它从大西洋之畔绵亘至红海海滨,东西长5600公里,南北宽1600公里,蔓延了北非11个国家和地区。由于这里终年吹着来自中亚和东南亚的干燥信风,因此,沙暴便成了撒哈拉最常见的风暴。

  中国沙漠能够上世界级别的当数塔克拉玛干沙漠,它的面积是32.74万平方公里。除此之外还有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巴丹去林沙漠、腾格里沙漠、毛乌素沙漠、乌兰布和沙漠、库姆塔格沙漠、柴达木盆地沙漠和科尔沁沙地、小腾格里沙地。

  全世界沙漠的总面积约600万平方公里。

  中国的沙漠面积有63.7万平方公里。

  地球原本是绿色的。即使是最著名的撒哈拉沙漠所包围的北非列国,根据考古记录,在湖底和泥炭沼泽等沉积物中也已查明,上溯4000年至6000年前,那里大部分都是高原草地,居民以狩猎为生,以蜗牛为主食,有“肥沃的新月形地”之说。印度西北部的拉贾斯坦和塔尔沙漠,曾经供养过古代的城市和乡村,尔今那里也早已碧沙连天沓无人烟了。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远古时期也非现在的模样,那时“河流两岸是一片片森林和草原,下游遍布着枣林,河边芦苇丛中翩翩起落着大群的苍鹭,草原上是一片片羊群”。甚至在100年前,全球陆地仍有42%是森林,34%是沙漠,24%是草原和农田。仅仅过了一百年,森林只剩33%,草原和开垦出的农田为27%,沙漠猛升为40%。至今,人类向森林的砍伐之声仍不绝于耳。

  一个研究黎巴嫩雪松的学者从雪松的命运看到了人类将永久性衰落的迹象。

  黎巴嫩山曾经盛产高大挺拔的雪松。早在公元前3000年,腓尼基人占据了地中海东岸,并开始砍伐他们曾在传说中得知的这种乔木,并把它们运到大不列颠和西非。由于雪松木质坚硬,尺寸适中,常被人们用于造船和建筑宫殿,周边许多文明国家都纷纷订购这种优质木材,特别是古埃及的法老王,曾一下子进口40船名贵的雪松。

  公元前3000年的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吉尔加米什史诗》曾记载拥有这种神木的故事。美索不达米亚人将雪松一排排滚动放进幼发拉底河,然后溜放到国内。《圣经》上也曾提到关于巴基斯坦进口雪松的事,以色列国王所罗门约在公元前950年写信告诉蒂尔国王希拉姆时谈到:“像您和我父亲戴维打交道那样,把雪松送给他人盖住宅,请和我同样打交道吧。”成千上万的劳工,为了修建著名的耶路撒冷所罗门教堂而接力去黎巴嫩采集雪松。600年后,马其顿的亚力山大国王曾派8000名劳工和送去1000对精选牲畜到黎巴嫩山砍伐雪松,在一连数载的砍伐声中,他的威震一时的幼发拉底舰队问世了。

  对黎巴嫩森林最后的劫掠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发生的。此时,黎巴嫩雪松已经基本消失,正像研究雪松生物学衰退史的米克塞尔所说:现在黎巴嫩山的大部分“像撒哈拉沙漠中的山脉那样光秃”

  了。但英国军队仍然没有停止手中的斧头,没有雪松,那些冷杉和橡树也一样征用,被砍下用作修筑连接黎波里和海法的铁路枕木。

  黎巴嫩山上的雪松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伴随着人类数千年文明史的雪松犹如一根燃尽的火柴,“哧啦”

  一声跌落在尘埃里,黄沙会很快将它的故事掩埋。即使地球再起劲转动,这种物种也不会重新出现在黎巴嫩山上了。

  中国的西部,那众多的沙漠,也肯定掩埋过很多令人伤感的绿色故事。

  “塔克拉玛干”维吾尔族语的意思是“进去出不来”,然而,这个令人心悸的死亡地带,在古代却有着大片大片的绿洲和丰富的水源,有繁华的城市和肥沃的土地。

  倘若你沿着尼雅河向沙漠深处走去,在百公里处,便会发现一处城市的骨骸,这就是尼雅城的废墟。尼雅城已死去多年,在黄沙深处,埋葬着它的房子,它的街道,它的成排的树木的精魂。那是美丽得惊人的城市,它的建筑是中西合壁的,有土耳其斯坦式的客厅,有东北的火炕,有中原建筑中的飞檐斗拱,梁柱上嵌有二龙戏珠的雕刻,有精美的木制桌椅——虽然都是残骸,却能看出它的狮形椅腿和怪兽扶手。

  这个城市曾经澎湃过中西文化的河流。它是见多识广的。

  这里的河谷地带,曾经丛生着大片大片的胡杨林,尤其在塔里木河、叶尔羌河、喀什噶尔河、阿克苏河的交汇处,竟然有长达150公里、南北宽70公里的胡杨林。在这片茫茫林海中,栖居着许多飞禽走兽,有老虎、马鹿、野猪、羚羊等。100年前,从喀什到阿克苏的道路,就经过这片密林。

  这里曾是古丝绸之路,汉武帝时的张骞就来过尼雅城,他和他的马队就是在这样的密林中孤寂穿行的,那时的空气是湿润的,路面上落满黄绿相间的树叶,双脚踏上发出“噗噗”的声响。虽然那是沙漠之行,但正是由于有这样的绿色驿站,给予沙海旅人憩息的最好场所,才有了张骞通西域的美谈,也才有了唐僧西天取经的可能性。

  但是,今天的塔克拉玛干真正成了“进去出不来的地方”。

  美丽的城郭消失了。逶迤百里的胡杨林枯萎了。河流干涸了。

  倘使张骞活到今日,面对滚滚黄沙,他还敢率领他的马队西行吗?

  中国对森林的砍伐是早在腓尼斯人定居以前就开始的。那时人们随着原始社会的黎明开始进入中国北部的黄河流域,而当时的黄河流域几乎全部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自从人们进入森林,就再也没有停止挥向林木的斧头。不仅如此,人们还放火烧林,在灰飞烟灭中,千万亩森林毁灭了,一个农业文明呱呱坠地了。火能孕育文明,同样也衍生出焚毁大自然的罪恶。

  仅仅几个世纪,黄河流域的森林就砍伐殆尽。由于山脉和河流盆地的森林受到滥伐,加重了土壤的侵蚀,使黄河成为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河床不断上升,变成高出陆地许多的“悬河”。这条孕育华夏五千年文明的河流由于洪水频繁而同时成为举世闻名的害河。

  中国的陆地森林为封建社会的隆起提供了能源,由各种各样树种组成的古老的动力列车驮着人类社会忧郁上路,从这端奔向那端。

  “蜀山兀,阿房出”,历史上著名的阿房宫建筑群出自湖南、四川的天然森林,项羽一把火使其燃烧了两个多月。东汉时期,光武帝刘秀向西北大批移民,修建城郭和民舍大都从六盘山和子午岭采伐。董卓挟迫汉献帝迁都长安,建筑宫殿所用的木材来自陇山的森林。北魏统治者建都洛阳,聚千百工匠建设新都,大量木材均来自吕梁山。明朝时,为了建筑宫殿,皇家动用十万人众在湖广江浙一带采集优质木材,那时内陆各省的山林已经所剩无几。1947年,长江流域的森林仅剩8万多平方公里,覆盖率竟不足5%。在四川境内的沱江、涪江、嘉陵江等长江支流流域、森林覆盖率竟为3%。解放后,除了兴安岭外,我们几乎没有像样的森林了。1956年,在一个公开场合,我们的林业部长无奈地宣布,我国拥有“世界上最多的光秃秃的丘陵”。

  但是,我们仍然没有停止砍伐。

  建国初期,为了砍伐树木,国家成立了森工部。全国各地相继成立的林业局,最初的动因并不是植树造林,而是用于采伐木材的管理和审批。于是又有更多的人涌进森林,对森林进行20世纪最后的砍伐。

  解放初期拥有40多亿立方米蓄积量的东北林区,经过掠夺性开发,如今,蓄积量仅剩20多亿立方米,砍伐量却仍以每年2000多万立方米的速度发展,照此速度,过不了多久,那里又会成为新的荒山秃岭。

  与此同时,人们又把手伸向热带雨林。

  从50年代开始,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就以每年平均20万公顷的速度锐减,与此同时,有500多种植物物种濒临灭绝。

  热带雨林是人类的咒语,是制造神秘的地方。大自然造就了热带雨林,并把人类逐出其间是有一定道理的。在没有完全弄明白热带雨林之前,它应该是人类的禁区,是不应该冒犯的神祗。

  热带雨林占森林总面积的46%,迄今为止,它是地球上物种最丰富、结构最复杂的生态系统,也是现存的森林类型中最复杂的一类。在一公顷温带林中一般有10种直径10厘米以上的乔木,而一公顷热带雨林中却有100多种高大乔木。在亚马孙河流域和马来半岛那样树种十分丰富的低林森林中,树种则高达200种以上。热带雨林中的动物物种也极其丰富,在马来半岛已知的660种鸟类中有440多种是热带雨林所特有的。热带雨林还是世界上最大的氧气制造厂,是伟大的“世界之肺”。但所有这些都难以描述热带雨林。人类目前的认知经验难以解释它,它是没有破译的谜团。千百年来,人类一直游离于它的领地之外,才得以安然无恙地生息下来,地球才相安无事。但是,自近代以来,人类开始开发热带雨林了,起初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但转瞬便如发现金块的淘金者那样,对热带雨林疯狂采伐起来。

  在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以每年2.4%的速度在急剧减少。巴西每年约有250万公顷的热带雨林遭到砍伐。哥伦比亚17年前还有6450万公顷的热带雨林,现在只剩约3900万公顷。哥斯达黎加过去有580万公顷热带雨林,现在仅存130万公顷。在秘鲁、危地马拉、厄瓜多尔等国,热带雨林被砍伐得所剩无几,许多植物甚至已成为传说中的植物。

  大量砍伐热带雨林的灾难性后果是无法预料的。最近,美国一部影片暗示了冒犯热带雨林后的可怕后果。该片讲述了一个热带雨林的入侵者,无意中带回一只猴子,谁知这猴子身上携带着一种人类陌生的病毒,它会给人类以致命的威胁。这种病毒实际上就是热带雨林的捍卫者,它在我们人类看来是病毒,在热带雨林的空间里没准就是滋养树种的营养源。扮演医生的美国著名影星霍夫曼以哲人的口吻说道:

  那些病毒已经存世几千年了,而我们人类才开始接触到它们。这些陌生的病毒在世界上蔓延的原因是我们人类侵入了它们的生活空间,像雨林地区。是我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并把这些病毒带到雨林以外的地区,而所谓病毒的蔓延,也只是这些病毒不断裂变复制自己的过程,但这种复制过程对于人类是致命的。

  对于那些热衷于探索和发展的人,笔者认为霍夫曼说的话并不完全是戏言。人类这样匆忙是为了什么?现代化的生产速度已足够人类受用,人类还要怎样发展?正象一些学者说的那样,工业文明越高速发展,我们失去自然的机会就越大。他们呼吁:放弃那些无谓的探索吧,诸如热核武器的研究,地球极地的考察,接踵而至的竞相探险,把洁净的南北两极弄得垃圾遍地,污秽不堪……人类还是珍惜珍惜脚下的地球吧,它对人类生命是绝无仅有的唯一,在浩瀚的宇宙中,它是专门为人类设计的唯一星球,它和人类是相对应的,是密不可分的,是生死与共的。不要企盼有朝一日,当地球被损耗殆尽,人类会乘坐飞往太空的宇宙飞船着陆在别的新开发的星球上,不会的。

  当地球完结,人类就会命定的走向绝灭。

  绝灭的日子可能就掩藏在不可知的热带雨林里。而热带雨林里就可能掩藏着毁灭地球的类似核武器发射装置那样可怕的“按钮”。

  任何理论都不能预测这个古老星球的命运,任何高精尖的科学武器都无法救助它的颓势。如果人类再不迷途知返,仍然疯狂地砍伐树木,砍伐热带雨林,没准就会触响那个毁灭的“按钮”……

  醒来吧,人们。还是以古老的方式爱护我们的树木吧。

  因为我们的树木已经所剩无多。

  全世界森林覆盖率平均为22%。其中西德为29%,美国32%,前苏联34.4%,南斯拉夫37.5%,奥地利38.8%,瑞典53.4%,日本68%,芬兰69.7%,朝鲜为74.4%。

  而我们中国为12.7%,居世界第120位(1976年统计)。

  华北地区为8.9%。

  西北地区为2.6%。

  黄河流域为5%。

  长江流域为5%……

  本世纪20年代,一位美国学者在考察过中国森林的现状后,以无比忧虑的心情说:再过200年,中国的华北地区,或者更多的地区,将成为新的沙漠……

  这是危言耸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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